“一个有浓雾的铅灰色黄昏”(一):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|温故·徐徐诗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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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兰诗人亚当·扎加耶夫斯基有一首诗,诗名是《中国诗》。译者黄灿然的译文是: 我读一首中国诗, 写于一千年前。 作者谈到整夜 下雨,雨点敲击 他的船的竹篷, 以及他内心终于 获得的平静。 现在又是十一月,一

  波兰诗人亚当·扎加耶夫斯基有一首诗,诗名是《中国诗》。译者黄灿然的译文是:

  我读一首中国诗,

  写于一千年前。

  作者谈到整夜

  下雨,雨点敲击

  他的船的竹篷,

  以及他内心终于

  获得的平静。

  现在又是十一月,一个

  有浓雾的铅灰色黄昏,

  这仅仅是巧合吗?

  ……

  ……

  唯有纯粹是看不见的,

  而黄昏趁着光和影

  把我们遗忘一会儿的时候

  赶忙把神秘的事物移来移去。

  诗人在“一个有浓雾的铅灰色黄昏”读到一首中国诗,这首诗令他获得了内心的平静。学者谭夏阳在《发明中国诗》一书的前言中提及这首诗。他在前言中写道,有趣的是这首诗来到中国,读者的关注点不在于中国诗是如何给诗人带来平静,而是诗人读到的究竟是哪一首中国诗?人们众说纷纭。

  有说是白居易的《舟中雨夜》:“夜雨滴船背,风浪打船头。船中有病客,左降向江州。”也有说是陆游的《东关二首·其二》:“烟水苍茫西复东,扁舟又系柳阴中。三更酒醒残灯在,卧听萧萧雨打篷。”而更多人指出,这首诗最贴近蒋捷的《虞美人·听雨》:“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”据扎加耶夫斯基后来回忆说,他也不记得具体是哪首中国诗了——这个问题遂成了一个谜,这反而更加让人欲罢不能。

  既然没有答案,让我们放弃“舟中夜雨”,回到诗人读诗、写这首诗的那个“有浓雾的铅灰色黄昏”吧。黄昏,有浓雾的黄昏,是最容易生发忧愁的时间,也是适合读诗、写诗的时间。人们在这时候结束一天的劳作,从而有时间沉静下来回味和思考。这时候,那些忙碌时段被驱赶走的细琐情绪会随着暮色渐渐涌现,忧愁、哀伤、思念的情愫,都伴随着诗意弥漫升腾。

  我们来看可能是最早的一首写在黄昏的诗,《诗经·王风》中的《君子于役》:

  君子于役,不知其期。曷至哉?

  鸡栖于埘,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。

  君子于役,如之何勿思!

  君子于役,不日不月,曷其有佸。

  鸡栖于桀,日之夕矣,羊牛下括。

  君子于役,苟无饥渴。

  这首诗写的是黄昏暮霭中的思妇之愁,可谓是诗歌史上的“黄昏怀人”之祖。如果用两个字来评价这首诗就是:朴素,进一步说就是质朴感人却了无痕迹。这也是后世很多诗人所追求的诗歌风格。《君子于役》这首诗中出现的是农业社会农家最常见的场景和意象,日落时分归巢的鸡和下山的牛羊,还有没有直接出现,却担任叙述者角色的农家妇人。黄昏时分,暮色苍茫,乡村中弥漫着薄雾和炊烟,劳作了一天的妇女看着日复一日的再平常不过的场景,在这种平和安谧的场景中想起了在远方服役的丈夫。这种思念来得那么自然,那么顺理成章。它不激烈、不催人心肝,只有淡淡的忧伤,甚至带着几分唯美的忧伤。

  这首诗仍然是《诗经》中常见的反复循环渲染的节奏,用重叠的章句来推进情绪渐进。不过,第二段结尾处,诗歌的主题还是有所升华,那就是女子从“君子于役,如之何勿思”,轻微地抱怨丈夫还不归来,她如何能够不思念,转为“君子于役,苟无饥渴”,期待戍边的丈夫哪怕暂时不能归来,也不要忍受饥渴。这是这名女子最真挚、最质朴的愿望,也是思念的尽头——期待未归人平安。

  在这个铅灰色的黄昏,这名女子的心绪,是古往今来无数人共同的情感共鸣。谁没有在这样的一个黄昏,想念起久久不归的良人?

  很多主题的诗歌都可以从《诗经》中找到滥觞,然后经过后世诗人的探究和打磨逐渐发展成熟。就“黄昏怀人”这个主题而言,《诗经》时代,诗人更倾向于使用目之所及的自然意象来渲染氛围,而不是像后世诗歌那样进行极度精细的工笔描写和辗转联想。坦言之,就是并没有多少技法可言。在那个朴拙的时代,诗歌源起的时代,诗人,或者说诗歌的叙述者只能从眼前之景说起,用自然之景来铺陈和烘托随之而来的情感。读这种诗歌,我们不需要去查证晦涩的典故,不需要探寻诗人隐秘的心境,也不需要分析高超的诗歌技法,只是阅读、反复阅读就好。也正因为这种描写和抒情是最纯粹的,反而也是最打动人和耐人寻味的。

  后世很多诗人用“倦鸟归巢”这个意象写黄昏怀人,是在这首《君子于役》基础上的创新拓展。一首诗再好,也不能承载后世所有读者的情感安放,诗坛也需要五彩斑斓和百花齐放的样貌,所有的尝试和探索都是有价值的。

  只是,千百年来,我们一直在思念一个人。不过我们的这种思念之情,似乎还是被那个黄昏时分思念丈夫的女子说尽了。

  记者:徐敏 编辑:任晓斐 校对:李莉

  【来源:新黄河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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