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转自:黔西南日报
龙虎 陶永代
“力挽长河”石刻
黄向坚《盘江铁索桥》画作
民国时期的盘江铁索桥影像
北盘江现存三座古代铁索桥,上游至下游依次为水城高家渡铁索桥、晴隆盘江铁索桥和贞丰花江铁索桥。位于晴隆县境的盘江铁索桥是贵州最早的铁索桥,省博物馆基本陈列《人文山水 时光峰峦——多彩贵州历史文化展》序厅陈列的第一件文物,就是明末清初画家黄向坚绘制的盘江铁索桥。
朱家民创修盘江铁索桥
《明史·朱家民传》记载:“盘江居云贵交界,两山夹峙,一水中绝,湍激迅悍,舟济多陷溺。家民仿澜沧桥制,冶铁为絙三十有六,长数百丈,贯两崖之石而悬之,覆以板,类于蜀之栈道。”朱家民按云南澜沧江铁索桥样式,使用铁链三十六根,修建了盘江铁索桥。
朱家民,字同人,号任宇,生于明隆庆三年(1569),扬州江都县人,祖籍云南曲靖,举人出身,历任四川涪州(今涪陵)知州,广东潮州府同知。天启二年(1622)任正四品贵阳知府,后任贵州按察司副使,负责司法监察、巡察地方等事务。“丁父忧,夺情”,按礼制朱家民要辞官守孝,因国家需要提前返岗。擢升布政司参政,即从三品安普监军副使右参政,负责监督普安卫(治今盘州)和安南卫(治今晴隆),同时协助布政使处理政务。换句话说,在盘江地区,朱家民既有军事监督权,又有地方行政权。
明崇祯年间贵州按察司河防道正五品佥事沈翘楚,浙江进士,朱家民同僚,撰《铁索桥记碑》云:“盘江铁桥,总宪同人朱公所构也。”总宪是都察院主官左都御史别称,系全国最高监察长官,从二品。沈翘楚称其“总宪”,是指修桥完成后,朱家民升任贵州最高司法长官,即正三品提刑按察使。时朱家民还兼任正三品右布政使。
建桥原因,碑记云:“水深无底”,虽可用小舟摆渡,但“水湍泻激,舟辄坏,人堕溺”“古今伤人,不可指数。”朱家民平息水西土司安邦彦叛乱时,率军“夜渡,仓卒几溺”,故“指水而誓曰:孔明有澜江铁桥,此渡非铁桥不可。吾不能为铁桥者,以吾身殉”,历史传说澜沧江铁索桥为诸葛亮修建。建桥经费,碑记曰:“费不赀,或劝捐助,不能十之三。公出宦来所积,毕捐以供役。”即朱家民捐款占七成。并自谦云:“吾此举,非为利人也。吾忆昔率兵夜渡,几不免,臣子死于敌,应也。死于不测之渊,泯泯以殁。吾至今心悸,所以发愿解此厄。”即作为官员,为国捐躯“死于敌”不可怕,但如果“泯泯以殁”淹死,则不值得,建桥“解此厄”,才能打开心结。众人评价“朱公仁人也”,云:“所以治乱持危,宏济天下者,皆如此桥也”。《铁索桥记碑》对建桥时间明确记载,“始于崇祯元年(1628),至三年(1630)终事。”
盘江铁索桥竣工后,朱家民赋诗二首。其一《铁桥告竣志喜》云:“牂牁形势向云盘,山插层霄万叠寒。地险难容江立柱,神工止许铁为栏。人从蜃市楼中现,我在金鳌背上看。三载胼胝今底定,伏波铜柱照巑岏。”北盘江古称牂牁江,金鳌指皇家桥梁。建桥历经“三载”“胼胝”终成,老茧都磨破了。“伏波铜柱”意为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平定南疆,立柱为标。其二《桥工竣,次第建石城十一座,告成志喜》。云:“画破青山路一条,走鞭飞铁去来遥。碍天岩树冬先发,锁磴溪云昼不销。耕凿正闻歌帝力,车骖不复畏兵骄。金汤联络皇舆巩,尽职何功敢任劳。”山中劈路,开凿艰巨,云雾弥漫,冬日树木依然茂盛。“车骖不复畏兵骄”,战乱平息。“金汤联络皇舆巩”,江山稳如磐石。最后谦逊表示,恪尽职守是本分,岂敢自矜苦劳。此外,这首诗最重要的信息是朱家民为保境安民,在盘江地区修建了十一城。
桥成后,下属官员为朱家民凿窟造像。石窟位于西岸,高2.3米,宽1.2米,造像高约一米,风化严重,勉强能看出明代官员造型。左侧崖壁镌刻“朱氏鼎钟”石刻,宽0.63米,高0.33米。落款时间:“崇祯元年孟春月立”。通常来说,工程结束才会立碑刻石,猜测是竣工时间。结合建桥“三载”记录,盘江铁索桥始建时间推断为明天启六年(1626),与雍正《安南县志》记载吻合。款识:“后军都督许成名、征西副总兵商士杰撰”。许成名,字宾实,贵阳人。民国《贵州通志》载其家族“世代为赤水卫指挥使”,许成名为朱家民下属,先后任安南游击、参将。作为监修官,以“疏通滇黔大道”功,于崇祯元年(1628)升赤毕(赤水、毕节)总兵。按许成名升总兵时间,盘江铁索桥开建时间为明天启六年更合理。落款中的商士杰,亦为朱家民下属参将,桥成后升安庄(今镇宁)副总兵。
朱家民石窟造像右侧石窟亦为拱券顶,造像无存,窟高1.1米,宽0.4米,窟侧竖刻文字:“蜀长寿李芳先战守安普,督建连城十三座,经画铁桥,十载血汗,劳绩永垂”。李芳先系朱家民下属,重庆长寿人,时任安普游击。“经画”指对国家工程的实施,作为具体执行者,李芳先“督建连城十三座”,似乎还有两层意思。一是盘江铁索桥所在的凉水营半坡塘建有盘江城,至今城内遗址还留存李芳先开凿的引水石渠,崇祯皇帝赐名“连云城”。二是“连”通“莲”,猜测是今天晴隆别称“莲城”的最早来源。李芳先“连城十三座”和朱家民“次第建石城十一座”相差两座,其中一座为“连云新城”,另一座则不详。
朱家民《铁桥告竣志喜》云:“伏波铜柱照巑岏”,诗中的铜柱,今已无存,但在盘江西岸石刻中,现存“西里”石刻,楷书竖刻,宽0.26米,高0.58米。明代严从简《殊域周咨录》记载,马援功成名就,教育部下克服困难,回忆在“西里”征战,敌军未平,形势严峻,环境恶劣,“下潦上雾,毒气熏蒸,仰视飞鸢,跕跕堕水中”,以“西里”寓指盘江艰险和朱家民建桥功德。另外,今“朱氏鼎钟”石刻一侧,达摩渡江石窟还在,石像无存。雍正《安南县志》记载这尊石像曰:“达摩像,在县东三十里盘江西岸,就石壁镂成,作擕舃(xiexi,携带放置)荷杖踏芦过江状。”据云南曲靖胜峰山(今寥廓山)朱家民墓志铭,崇祯三年朱家民“右布政使至左布政使”升为从二品后,逢盘江铁索桥两岸驿道、寺庙等工程全部告竣,下属官员于桥西侧崖高20米处,重新开凿石窟造像,石窟为拱券顶,朱家民石坐像巍峨壮观,为明代二品官员形象,高2米,宽1.5米。朱家民卒于“崇祯十五年(1642)十二月十二日午时”,终年73岁。
盘江铁索桥崇祯赞诗
盘江铁索桥建成后,明代官员们给予了极高评价,雍正《安南县志》记录的诗篇,见证了这一历史。
潘润民(1572-1641),字用霖,号郎陵,贵阳人。万历三十一年(1603)乡试第一名中举,万历三十五年(1607)进士,历任礼部主事、员外郎、郎中,广东督粮道副使,四川布政司参政等职。天启元年(1621)辞官还乡,遇水西土司叛乱,首捐千金,助饷守贵阳,有功复出。崇祯朝,调任云南右布政使兼曲靖军政。任上作《喜铁桥成》云:“黑水由来破浪狂,何人石上架飞梁。千寻铁锁横银汉,百尺丹楼跨彩凰。可信临流无病涉,因知济世有慈航。澜沧胜迹今重见,遗爱讴歌满夜郎。”桥修好后,百姓“临流无病涉”,再也不担心涉水而亡,把盘江铁索桥喻“济世慈航”,普度众生。
张镜心(1590-1656),字孝仲,号湛虚,河北磁县人。天启二年(1622)进士。崇祯朝,张镜心任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期间,作《盘江桥》云:“万里盘江裂地来,巨灵掌擘四山开。波腾断峡虚兰楫,石咽涛声走怒雷。涌雾迷漫千嶂合,穿云缭绕一龙回。从今人渡金绳上,共赖君饶济世才。”建桥使用“巨灵掌擘”的洪荒之力。“金绳”连接天地,借指铁索,致敬朱家民济世之功。
王锡衮(1598-1647),字龙藻,号昆华,云南禄丰人。天启二年(1622)进士。崇祯十六年(1643)任吏部尚书。同年丁母忧回乡,途经盘江桥,作《渡盘江铁桥》,云:“盘江始自武浔泬(xunxun,水面宽阔),奔流万里势滐滐(jie,漩涡)。两岸雄关插碧天,一线羊肠山巀嵲(jienie,山势高峻)。浪触云流倒泻来,遥望澎湃无时辍。几载舟人登棹艰,风急船泝(su,逆流)心胆裂。天生英杰拯民溺,独创慈航志已决。对此江神誓此身,一片精诚鬼神彻。飞梯何须藉鳌背,金绳直嵌山之侧。横空贯索插云蹊,补天绝地真奇绝。曾闻罗浮道士作浮桥,风雨薄蚀虞飘折。又闻飞阁用石盐,百年那得坚如铁。嗟哉我公为禹之功臣,奚止云商家之舟楫。祇今南北去住无望洋,直令万䙫(ji,世代)怀明德。”诗中引用北宋苏东坡在惠州为官时,联合罗浮山道士邓守安修桥作的《两桥诗》,原诗云:“铁柱罗浮西,独有石盐木”,石盐比喻坚固耐用的建桥材料。盘江铁索桥让南北往来的客商不再望洋兴叹,称赞朱家民功绩无量。
陈士奇(1587-1644),字平人,福建漳浦县人。天启五年(1625)进士。崇祯时期任贵州学政,作《题铁桥》云:“瘴水春犹早,炎方日未齐。虎当官路斗,猿挂驿楼啼。绳锁金沙界,桥飞乳洞梯。当年无宝筏,肠断夜郎西。”唐代李商隐描写桂林边陲荒蛮作《昭州》云:“桂水春犹早,昭川日正西。虎当官道斗,猿上驿楼啼。绳烂金沙井,松干乳洞梯。乡音殊可骇,仍有醉如泥。”陈士奇写夜郎,几乎照搬。
张瑞图(1570-1641),字长公,号二水,福建晋江人。万历三十五年(1607)中探花进士,因给宦官魏忠贤撰生祠碑,牵连罢官。张瑞图擅书画,与董其昌、邢侗、米万钟并称晚明四大书法家。据张瑞图诗文集《白毫庵集》,万历四十二年(1614),张瑞图与同僚魏广微(魏忠贤同乡心腹)出使云南,来回途经贵州两次,写下《晓渡铁桥》,云:“夙兴寒尚峭,鸡犬隔江喧。戴月盘山磴,推云渡铁门。扶绳登冉冉,与鹤共轩轩。鬼斧君能运,吾寻博望源。”这首诗最大的问题,是作诗时盘江铁索桥还未修,那张瑞图“晓渡”的是哪座铁桥呢?明史记载,万历三十一年(1603),贵州左布政使赵健(安徽泾县人)曾经在北盘江普安卫架桥,“排船为桥,铁链锁之”,即铁索连接木船的浮桥,位置无考。相比铁链支撑的铁索桥,浮桥施工难度要小很多,故猜测张瑞图写的是赵健架设的那座“铁桥”。
吴兆元(1571-1644),字公策,福建莆田人。万历四十一年(1613)进士。崇祯八年(1635)任云南左布政使,十二年(1639)任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。明朝灭亡时,同殉。任上作《渡铁桥》云:“峭壁称天险,奔涛震若雷。龙知听法至,鸟解傍人来。宝筏群生渡,金绳人道开。乘梁惊浩瀚,经济有奇才。”诗中引用“龙听法”“鸟傍人”等佛教典故,“宝筏”“金绳”也常为佛教使用。“乘梁惊浩瀚”指百姓平安渡江,“经济”则是经世济民之意。
杨绳武(1595-1641),字念尔,云南弥勒人。崇祯四年(1631)进士,抗清名将。作《渡铁桥》云:“屹立盘江浒,飞梁击半空。九皋来瑞鹤,一涧饮长虹。翻浪鲸鲵吼,奔云车马通。我非题柱客,踪迹感飘蓬。”描绘直贯云霄的气势和宛如长虹的铁索,“我非题柱客”来源唐代杜甫“顾我老非题柱客, 知君才是济川功”,时杨绳武赴京会试,无暇留恋美景。
明亡后,清代官员同样给予盘江铁索桥极高赞誉,赋诗的有贵州巡抚田雯,永宁知州林华晥、刘鸿诰,按察使彭文述,贵州学政邹一桂、钱宝琛,南笼知府李其昌等,大小官员不下二十人。现存摩崖石刻中,有程封所作《盘江桥》石刻,宽0.77米,高0.65米,竖题,云:“盘江中断铁桥开,乍见惊心首欲回。谁遣鬼功排鸟道,直教天堑走龙媒。如云戍卒防秋去,尽地金钱转饷来。闻说洑流通缅甸,河源万里令人哀。”诗中参考元代赵秉文“乱峰排鸟道”,描绘盘江的壮观险峻,又以“如云戍卒”,指出铁索桥是西南边防的交通命脉。落款:“江夏程封题”。程封,字伯建,号石门,武昌江夏人,秀才出身,历任云南石屏训导,南宁知县。康熙七年(1668)任曲靖府经历司经历,这首《盘江桥》作于曲靖府任上。
“万里寻亲”黄向坚的《盘江铁索桥》
苏州举人黄孔昭,明末官员,赴京吏部谒选,得任云南姚安军民总管府大姚知县,于崇祯十六年(1643)携夫人“万里投荒赴任”,未及一年便改朝换代,与家乡断联,了无音讯,滞留大姚县西北白盐井(今石羊镇),教书为业。其子黄向坚,字端木,号存庵,效仿《二十四孝》朱寿昌弃官寻母事迹,于清顺治八年(1651)十二月一日,从苏州启程,踏上万里寻亲之路。历经千难万险,于清顺治九年(1652)五月十五日,抵达白盐井与双亲重逢。同年仲冬十一月,黄向坚侍奉双亲启程,于清顺治十年(1653)六月返回苏州。回乡后,黄向坚根据沿途所见所闻,写成《寻亲纪程》《滇还日记》,绘制大量写实山水画传世,命名万里寻亲图,其中便有盘江铁索桥。
据《寻亲纪程》载:“自进关来,凡过郡、县、卫、所,开路广阔,每十里立塘,以次验票稽察,无票即系奸细,致行人裹足。次盘江,波涛汹涌,两崖拔壑,陡峙铁索架桥,素称险厄。过此,盘诘最严,亦入滇一要害处也。”黄向坚还特别提到“把隘将士姓潘,系泰州人”,算江苏老乡。
《寻亲纪程》描述了经过黔西南地界的艰苦情形。过了铁索桥,即连云新城。顺次到旧城。出城后“负雨疾走”“息海马庄,乏米,不得饱餐”,海马庄即今光照镇凉水营、哈马一带。一路上行,到“安南卫”,今晴隆县城。出城往西,“历老鸦关”,今晴隆二十四道拐。再西行,“登江西坡,过普安州”。江西坡即今普安县江西坡镇,普安州治为今盘州老城关镇,这个路线和旅行家徐霞客如出一辙,只是徐霞客游记中,江西坡与普安州之间,还提到经过安南卫下的新兴所(今普安县城),黄向坚遗漏未提。继而向西“至亦资孔”,滇黔道上的重要驿站,今属盘州红果。“时遇”当地土著在“递送军粮”,最后达云贵交界“滇南胜境坊”。胜境关位于今云南富源县城东南,据故宫博物院藏黄向坚《滇南胜境坊雪景轴》,画作上清晰显示建有牌坊一座。过了胜境关,“与目相易”,两省风物不同也。
铁索桥作为寻亲路上最重要的桥梁之一,黄向坚重点着墨,现存二幅《盘江铁索桥》。一幅藏于苏州博物馆,一幅藏于贵州省博物馆。两图都是从盘江东岸关岭一侧,画向西岸晴隆。苏州博物馆《盘江铁索桥》收录于万里寻亲图册,画家视觉位于铁索桥南,尺寸与今A4纸相当。画中山势巍峨,河水湍急,城门坚固,铁索桥横卧江面,江中乱石锋利密布,宛如船帆。题跋:“盘江界黔地,源出吐蕃。水势奔涌,沸声如雷,不能施舟楫。昔尝絙铁索梁,以通往来,不致望洋而叹。当日伏波南征驻此,尚有铜柱卓立于城隅。”跋文中的“吐蕃”指云南。贵州省博物馆藏的《盘江铁索桥》,视觉位于铁索桥北。直幅,高107.5厘米,宽49厘米。画面恢弘,山路盘绕,江边陡壁和连云城墙浑然一体,形成屏障。画中人持伞躬身,准备渡桥。黄向坚并识:“盘江波涛汹涌,向崖拔壑,陡峙铁索架桥,险厄甚于天堑,入滇要害处也。昔伏波征骑至此,城隅铜柱尚自卓立。渡此,凭不禁望洋而叹。若叠嶂层峦,深林古迹未可殚述,又岂笔墨所能图其万一哉!”
黄向坚两幅《盘江铁索桥》题跋内容,与《寻亲纪程》文字大同小异,都提到“伏波铜柱”,画中也确有,只是黄向坚画得像旗杆,用于给路人指引方向。另外,两图除“黄向坚印”“端木”铃印外,还有铃印“万里归人”,显然是黄向坚万里寻亲之后所作。
洪承畴首修盘江桥
据清顺治十六年(1659)洪承畴撰《重修盘江桥记》,可知铁索桥第一次重修时间。洪承畴(1593-1665),字彦演,号亨九,福建泉州人。武略文韬。崇祯十五年(1642),洪承畴锦州战败,被俘松山,后降清,“一身功过两朝评”,转身成为清朝开国功臣。洪承畴撰文时,任湖广、广东、广西、云南、贵州五省经略,经略是为军事任务特设官职,地位高于总督,时军事任务是清剿盘踞在云贵的南明王朝。
清军南征扫除南明,顺治帝命洪承畴亲临前线,“始而复楚,继而克黔,既而讨滇,旅次盘江,而桥梁断焉”,先后攻克湖广、贵州、云南,行军到盘江桥,“寇已毁之而南循矣”,即桥是被南明部队人为毁断,以阻南征大军。“群山壁削,孤壑涧杳,杠不能成,航不可渡”,故只能修桥。洪承畴命“抚君赵公,庀材联虹,率作兴事,计日而成之”,重修完成。站在盘江桥头,洪承畴“揽辔凭轼”,拉住马的缰绳,倚着车轼,叹道:“彼不修德,而恃险者亡。区区之桥是断,岂足限南北哉?”统治者不修德政,只凭险要,终究会灭亡。区区断桥岂能阻隔南北?
文中“抚君赵公”,即赵廷臣(?-1669),字君邻,辽宁铁岭人。顺治十五年(1658)随大军抵定贵州,遂授贵州首任巡抚。顺治十六年(1659)初,攻占云南,擢升云贵总督,同年撰《重修盘江桥记》,谈到一个细节,原桥铁索三十六根,赵廷臣随南征大军到来时,仅剩七根,但“幸值冻涸,而能用济”,勉强能渡河,加之南征军务重要,故未予理会。待到次年“大兵凯旋”,征服云南归来,才“殚心鼎建”。但这个“鼎建”也很仓促,“时在速成”。为尽快恢复通行,“仍复铁索之旧,仅列十索架板”,即在原剩七链基础上,仅增加三链,“约费千五百余金”。故桥身“摇动闪烁”,晃动厉害,赵廷臣“心切忧之”。另外,赵廷臣提到,重修盘江桥是“偕抚军卞君,合疏请旨”,获批而成。
“抚军卞君”即卞三元(1616-1697),字月华,号桂林,辽宁盖州人。顺治十六年(1659)初接任贵州巡抚,作有《重修铁索桥记》。其中关于人在铁索桥上行走,有一段精彩描述:“铁之为性也刚,絙之为性也柔,横亘其中,自弗能强矣。行其上者,足之上下,輙因之升降,而板则或起或伏,若将颠焉,人之体亦因之撼摇,而不能自持。”使用生硬的铁,铸造成柔性的铁索,只能“自弗能强”般以现有条件加固。行走桥上,双脚的移动会使铁索升降,木板起伏,摇摇晃晃,难以保持平衡。对于重修原因,卞三元说得直白:“赵公统摄二省大政,尝往来于曲靖、安顺间,岁数过此桥”,赵廷臣新任云贵总督,“半年驻曲靖,半年驻安顺”,故“盖亟图而新之”,重修铁索桥。
卞三元亲自督工,除桥身增加三索,还“采于山,得巨材二百八十株。使排连之,卧于岸上,镇之以巨石,穿之以劲榦(gan,柘木),而两大木之不接者,选材可六丈者,矩之以交其上,而弥缝焉。”即把木头排拢栓固,一头升向对岸,一头用巨石压在岸边。江面宽,两岸对伸的木头相差还远,故要选取六丈长的木头,填补连接相差部分。卞三元形容:“植者为槛,帱者为屋,兀者为门”,以树木为栏杆,以帐幕为房屋,以突兀的石头为门,没有多余修饰,“无者不宜”,非常自然。重修主要使用木料,卞三元又云:“前人济之以金,今人继之以木”,盘江桥重修完成后,更像一座带铁索的木桥。
清顺治十六年(1659),洪承畴、赵廷臣、卞三元重修盘江桥,尽管耗银不多,费时也才三月,工程不大,但三人均撰长文,勒石刻碑为记。后人录碑入志,因此三通石碑尽管无存,但我们今天还是能幸运读到。另外,赵廷臣、卞三元在文中相互恭维,完全没提位阶更高的洪承畴,是因为洪承畴乃“变节”贰臣,让清代的士大夫们也颇有微词吗?不得而知。
作者:文/图 龙虎 陶永代
栏目: 寻幽访胜
